返回列表 回復 發帖

七爹

夕陽,在牛老殼坡上被烏雲啃噬得只剩下半張鮮紅的臉蛋,讓人想起一句諺語:烏雲接落日,不落今日落明日。山頂上的天空成了紅色的染缸,傾瀉下來的光與色四處蔓延,山巒、田野、溪流異常生動明麗。翠竹環抱的小村莊上空,麻雀穿透嫋嫋炊煙,嘰嘰喳喳的訴說著一天來的辛勞與收穫,歸巢享受親情的溫馨。
  
  走在阡陌上的秦歌,是縣城省重高一年級學生,學校剛放暑假。不過,這次回家,他的心情很複雜。兩邊稻田裏散發出的熱氣和稻花的香味迎面撲來,這濃烈的氣氛,使他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熱流,他差點掉下淚來。
  
  當他看到村頭那株枝繁葉茂的老榆樹時,他覺得像是自己飽經滄桑的父母親,他的腳步變得緩慢而沉重,好像是“近鄉情更怯”了。
  
  秦歌走進低矮簡陋古樸敦厚的土屋,一股熟悉得心顫的氣息包圍著他,他知道這是親情,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那種無法割捨的情感。
  
  秦歌第一次離開父母親,到縣城去讀重高,就飽受這種情感的的折磨,很多次暗然神傷。學校放第一個月假,他跟父親說他想到鎮上來讀書。父親告訴他,這是思鄉,每一個人第一次離開家鄉都會這樣,等過了一段時間就會好的。又對他說,人家想讀省重高都讀不到,你倒好,不想在那讀了。不管怎麼樣,你都要跟我在那兒讀,我們是不會讓你回來讀的。再說,這家有啥想念的,你回來看到了,就是這個樣子。你只有跟我好好讀書,等今後有出息了,我們娘老子也好搭辦你享福。秦歌聽了父親的一席話,也就不在說什麼了。
  
  父母和哥哥都在家,見秦歌回來,很是高興,灰暗的屋子裏憑添了幾許歡樂的氣氛。
  
  秦歌剛坐定,父親看著他,笑著問:”你的通知書呢?”母親知道心疼兒子,白了父親一眼,說:”你等人家把氣喘勻了再說嘛!”父親訓斥母親道:”你婦道人家曉得個啥子?”仍帶著笑看著秦歌。
  
  秦歌知道,父親看通知書,就是為的看通知書上那幾個阿拉伯數字,只要這幾個挺厚重的阿拉拍數字能像地裏的糧食那般沉甸甸的,父親心裏就格外的踏實,格外的舒心,因為這預示著豐收。父親臉上綻放的笑容,比夏日的陽光還要燦爛,比看到滿倉金黃色的稻穀還要欣喜。
  
  秦歌是父親的驕傲,父親在鄉親們面前能說得起話,就是因為鄉親們敬重父親生養了這麼一個有出息的兒子。所以父親每次在看通知書時,就會忘掉生活中所有的煩惱與憂愁,苦痛與酸辛,沉浸在無比的快樂中。
  
  在中國,千千萬萬的父母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,那就是望子成龍,望女成鳳。子女就是他們的希望和夢想,為了子女,他們願付出一切,用他們的話來說,就是砸鍋賣鐵都幹。真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了。
  
  現在父親要看那通知書,享受幸福,秦歌遲疑了一下,然後把手伸進上衣口袋。“糟了,這通知書哪里去了?”秦歌暗地裏叫了一聲。他清楚的記得,自己從班主任那裏拿到通知書後,是把通知書折起來放進了襯衣口袋裏,然後是到伙食團打午飯,因為大家都想忙著回去,都想早點打到飯,伙食團的窗口這兒便擠成了一團。秦歌也去擠了。未必是在打飯時擠掉了?這怎麼可能呢?秦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。未必掉在車上了?秦歌想到。秦歌清楚的記得,自己離校後,就直奔車站,坐公共汽車回家。雖然一路上車子就像是在打擺子,顛來簸去的,這也不至於會把通知書從口袋裏顛出去吧。秦歌很是想不通,又把襯衣口袋拉開,低下頭仔細瞧了瞧,口袋裏仍是什麼也沒有。秦歌有點喪氣,不過他又轉念一想,是不是自己記錯了,通知書不是放在口袋裏,而是放在了書包裏。秦歌帶著僥倖的心理,在書包裏仔細的尋找。可書包被翻了個遍,就是不見那通知書的影子,好像那通知書被蒸發了似的。秦歌便確信通知書已被自己弄掉了,當然這是自己無意的。他只得沮喪的對父親說:”通知書落了!”“落了?”父親低聲地問道,好像他問的不是秦歌,而是他自己。父親怎麼也想不到兒子會把通知書落了。
  
  秦歌從小學讀到高中,那通知書從未落過,連一次意外也沒發生過。通知書是秦歌的一面勝利的旗幟,是他的勳章,現在落了,就意味著這面勝利的旗幟倒了。父親當然是難以置信的了。
  
  “真的落了?”父親追問道。
  
  “是落了。”秦歌低聲地回答。
  
  父親的臉色凝重起來了,燈光暗影裏的一面有了濃重的霜色。
  
  “你騙人!肯定是這次沒考好,你怕挨罵,故意把通知書給丟了。”
  
  父親發火了。父親的發火是有來由的。雖然他沒讀過多少書,鬥大字也認不了幾籮筐。可他並不糊塗,生活這本書讓他學到不少的東西。人總是會變的這個理兒他懂。現在兒子拿不出通知書,這是破天荒的頭一遭,這就說明兒子已經變了,說不定是跟城裏的一些娃兒夥起學壞了。成績落下了,不敢拿出來見父母,就把通知書撕了或扔了,騙父親說是落了。他萬萬沒有想到兒子會是這麼的不成才,離開自己才一年,就變壞了,他感到自己的希望破滅了,這簡直比要他的命還叫他惱火的。難怪父親會發這麼大的火。
  
  秦歌從沒見父親對自己發過這麼大的火。他被嚇得來渾身直打哆嗦,委屈和自責的眼淚啪打啪打的往下掉。
  
  父親看到秦歌一幅驚惶,恐懼的神色,像一只從岩鷹爪子下逃生的小雞崽,父親心頭的怒火好像被一盆水給澆熄了。父親的心軟了。俗話說;知子莫如父。他想到兒子這麼老實,還不至於就學壞了,說不定這通知書是真的落了。如果我硬要說不是落的,那不冤枉了兒子。再說,兒子從小到大,還從來沒有撒過謊。想到這裏,父親雖然還是不放心,但也不在訓斥,而是用溫和的語氣道:”么娃兒,你要爭氣哦!千萬不要叫娘老子失望哦!”
  
  秦歌點了點頭。
  
  這次期末考試,秦哥的成績很不理想,各科都在及格線跳舞,創下了自己有史以來學習成績的最低。當他拿到通知書後,也曾為自己只考了這麼一點分數而後悔不迭,他也知道,父親見了這樣的成績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子,自己少不了會受到責罵。但秦歌還是覺得應該把通知書拿給父親看的,父親要打要罵也認了。他確實沒去想過要把通知書扔掉,或者撕掉,好躲過這一劫。偏偏蒼天弄人,這通知書竟不翼而飛了。不知這是不是應驗了一句古話: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。
  
  當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,第二天卻是大太陽。夏天的天氣,不是雨就是晴。此時,地裏的海椒紅了,一家人便要到地裏去摘紅海椒,父親把秦歌給叫上了,這也是破天荒的事。在往日,秦歌想去地裏幹活,父親不讓去,叫他在家好好看書。這一回,想來是父親對掉通知書一事有了自己的看法,兒子變沒變壞,他是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的。而要讓兒子能改變過來,他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進行勞動教育。
  
  潮濕的山路上,發漲了的泥粘在涼鞋上,踩在路上直打滾,秦歌折了一根黃荊條,把鞋上的泥弄掉。爸媽和哥哥都是打著赤足的。在農村,農民們都是赤足下地幹活的,誰要是穿起鞋子下地幹活,大家見了准會笑的。哥哥見秦歌一路都在搗弄泥巴,磨磨蹭蹭的,就譏諷說:”老弟好斯文啊,比那些斯娘子都還要斯文呢。”爸媽都笑了。
  
  秦歌沒理睬哥哥,他陶醉於山野的景色。雨後的空氣格外的清新、乾淨,讓人神清氣爽的。山野裏滿眼碧綠,這時節,正是草樹生長最旺盛的時期,樹葉兒綠得發亮,小草兒青得逼你的眼。秦歌的心澄明如山中的清泉,無比的舒暢,此時,他覺得到坡上來摘紅海椒是一種享受。
  
  海椒地裏的土濕濕的,黏黏的,不能穿涼鞋進去。秦歌只得把涼鞋脫了,想打著赤腳進土。哥哥攔住了他,笑嘻嘻地對他說:“老弟,你從來沒幹過活的,手和腳是細皮嫩肉的,怕要生肥水哦?”
  
  秦歌把剛伸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。他知道,這生肥水是最不好受的。癢到你鑽心,你摳很了,把皮給摳爛了,又會化膿的,這下子就又癢又痛的,你恨不得把生肥水的地方割下來。
  
  “那怎麼辦?”秦歌沒轍了,只得眼巴巴的看著哥哥,希望他能跟自己想一個好辦法。
  
  ”涼辦?!”
  
  誰知哥哥卻賣起了關子,偏偏不說。誰都知道年輕人是血氣方剛,秦歌見哥哥不講,就有點急了,說道:“別在那裏顯擺了,不就是曉得點治肥水的方法嗎,有啥了不起的。你不講,我還不想聽?。”秦歌一說完,賭氣的提起腳就要往土裏走。
  
  “哎呀,老弟,哥哥跟你開個玩笑,你就裁縫的腦殼——擋針(真)了。好,哥子這回吃下虧,免費贈送你這個偏方。你只消把紅海椒搓爛,把手和腳擦一遍,你就不會生肥水了。”
  
  “對嘍!這才算哥哥嘛!人家說打虎離不開親兄弟的?。”秦歌笑了,他照哥哥教的辦方法把自己的手和腳都擦了個遍。父親和母親在地裏摘紅海椒,聽了兄弟倆的對話後,都笑了。
  
  摘海椒不屬於重體力活,可是對從未幹過農活的秦歌來說卻是挺艱巨的。隨著背?里海椒越來越多,秦哥就覺得肩頭上的背?繩像鋸子一樣,咬得肩頭生疼生疼的。頭頂上的太陽又毒起來了。鄉親們常說:“雨後的太陽,死了男人的婆娘。”先聽人們說不覺得這話有個什麼,現在親身體驗到了太陽的這股子猛勁,頭被曬得發昏,隔了一層布的肩背,灼燒得發痛,才知道這雨後太陽之霸道。土裏蒸騰的水氣讓人感到是在甑子裏:憋悶、難受。秦哥想到書上有句話是“百無一用是書生”,放在現在,這話還真說對了。秦歌怕父母和哥笑自己,只得咬牙堅持著。
返回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