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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在何處 -2

“你家那兒的?”胖民警開口問。秋禾說:“農村的。”他有意回避自己具體的家庭住址。但胖民警並沒有在意,繼續問:“出來做什麼?”秋禾實話實說:“出來打工。今天是坐車回家。”胖民警打開抽屜,把什麼東西放進去又啪的關上。然後抬起頭,突然問:“你脖子上的紅印怎麼弄得?”秋禾一時被弄得莫名其妙,疑惑的看著胖民警問:“紅印,什麼紅印?”胖民警沒有正面回答,“你就說你今天晚上幹什麼去了,還有你的衣服領子被誰撕破的?”秋禾一驚,但又馬上鎮定下來。想起了和劉長髮的廝打,現編故事會引起懷疑,他便作出一副誠實的樣子開口說:“都是工頭撕的。他要我請他吃飯,我不肯,就打起來。”胖民警笑了,說:“我就知道沒有什麼好事。”隨後又問:“他把工錢給你了嗎?”秋禾說:“沒給。”胖民警說:“看你這樣子就是沒撈到錢的樣子。有回家的路費嗎?”秋禾說:“有。”胖民警沉了一下,沖他擺了一下手。說:“你回去吧。”秋禾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過了關,並沒有馬上著急往外走,在原地停了一下,才慢慢轉過身,開門出去了。秋禾進屋時就拿著報紙看的那個民警,始終沒有說一句話。
  
  秋禾沒有回到原來的地方,在一個他認為不怎麼顯眼的角落坐下來。沉了一會兒。猛然想起了什麼,自己太疏忽了,脖子上留下了被人懷疑的印記,那身上別的地方也可能會有。劉長髮的頭肯定受了傷,流下的血就極有可能沾在他身上的某處,而自己還不知道。秋禾仔細但又極力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檢查著身上的每一處,最後在上衣的左下角發現了一塊巴掌大的血漬,,這肯定是劉長髮跪趴在他身上時留下的。血跡已經幹了,幸好是在晚上,自己穿的又是一件深色的衣服。但假如胖民警事後,忽然想起他無意中流露出的某個細節,產生了懷疑,再把他叫回去重新審問,那這塊血漬就有被發現的可能,那樣,他就完全暴露了。不用劉長髮舉報,他就極有可能被拘捕。他把審問的全過程又在腦子裏重新回憶了一遍,並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妥之處。但他擔心的是自己在整個審問過程中的態度和表情,它們極有可能在無意中洩露出自己真實的內心,從而暴露自己。秋禾越想越感到危險的臨近,甚至懷疑自己已被監視起來。為了進一步證實,他站起身,向候車室門口走去。但他並沒有遭到攔阻,一路走出了候車室。外面很昏暗,秋禾走下臺階,向前走了十幾步,回頭看了看,沒有人跟出來。他繼續往前走,上了天橋,有幾個人迎面走過,秋禾停下來,裝作觀賞夜景的樣子,見後面只有兩個穿長裙的姑娘。但他仍不相信自己沒被懷疑,又一直往前走,下了天橋,來到大街上,才確信是自己嚇唬自己。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好笑,只是放下心來。但馬上又有些後怕,他想起了衣袋中的匕首,如果當時它被胖民警發現,那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脫不了身的。大街上人更少了,冷冷清清。秋禾此時才第一次想起劉長髮來,也許,他早就被人救起或自己起來,進了醫院。此時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頭上紮著繃帶,一副倒楣相。他的心裏暗自發笑。
  
  前面的大街熟悉起來,不是那個具體什物讓他熟悉,而是一種總的印象和感覺給他一種熟悉感。越往前走,這種熟悉感就越強烈,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走進了這種印象和感覺,身臨其境了。在一個陰暗的上著閘般的店鋪前,秋禾猛地停住了,原來自己已經下意識的回到了不久前,同劉長髮走過的那條街道,並且,來到了那個廝打的現場。這裏仍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,靜悄悄的。劉長髮已經不在了,他肯定去了醫院,或者去了別的地方。劉長髮的去向問題讓他產生了幾分神秘感。
  
  仍像不久前那樣,秋禾橫穿過馬路,走到馬路中間時,遠處一輛轎車仿佛是貼著地面駛來,寬闊的大街豁然明亮了,同不久前的情形一模一樣。秋禾產生了一種夢幻的感覺,不是此時是夢,就是不久前橫穿馬路時是夢,但這種感覺只是一瞬間。他只是在馬路中間停留了一下,就又向馬路對面走去。這次他的目標明確起來,雖然他要乘坐的火車在後半夜,但他無處可去,火車站是他唯一的目標。此時,他心無雜念,什麼都不想,感覺大腦和神經都已疲倦,僅憑著一點微弱的意識,向前走著。可忽然間,他的腦子裏冒出了這樣一個想法:也許,劉長髮已經去公安局報了案,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,自己太大意了,光想著他挨打後去醫院,卻沒想到他去報案。公安局接到報案後,最先想到的就會是去火車站等他,這是連小孩都會預料到的,而自己卻完全疏忽了。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,自己之所以沒有在車站被抓住,完全是由於某種意外和偶然的原因,使公安局的人沒能及時趕到。於是,車站不再是一個明確的目標,而是一個籠罩著神秘和不可知氣氛的陷阱。自己不能再回車站了,應該走出城市,繞到公路上,坐客車回家。
  
  秋禾不停地走,向著一個方向,他知道這樣走下去,就能走出城市。然而,他卻在這個不大的城市裏迷了路,轉不出去了。這個他熟悉的城市在他的眼中變得迷幻不真實起來。秋禾累得實在走不動了,坐在一個路燈杆下休息。路燈杆又硬又涼,背靠在上面,讓秋禾感到這是唯一的實體,順著路燈杆往上望去,透過虛幻的燈光,在城市的上方,是一個幽暗深邃的夜空,有幾粒可望而不可及的星星,發出冷冷的光。許久,秋禾站起來,這次,他認清了路,選准了方向,走了下去。
  
  城市漸漸被拋在了身後,迎接秋禾的是清新的泥土的氣息,和沾滿露珠的莊稼散發出的特有的馨香。黑暗中隱隱泛白的土路上沒有一個人,秋禾自由愉快地不為人知地走著,只聽見自己輕微的腳步聲,以及兩旁溝裏什麼蟲子的悄唱低吟,偶爾還能聽到很遠的地方一兩聲蛙鳴。秋禾覺不出絲毫的乏累和疲倦,只懷著欣喜愉快的心情走著。不知不覺間,周圍開始泛亮,黑夜和白晝在微明中相持,越來越亮了。兩旁的莊稼地,腳下的道路能夠看得更清晰了,一個寧靜美好的早晨來臨了。道路上有了馱著大筐蔬菜、甜瓜、水果的自行車,摩托車和毛驢車。看著他們臉上那種一心一意執著的奔赴生活的神情,秋禾充滿了對生命生活的熱愛,感到了世界的美好。昨夜發生的一切都變得遙遠了,仿佛隔了幾個世紀,而自己所有的顧慮,擔憂,懷疑,統統都煙消雲散,變得微不足道和不值一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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