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籬下

淩晨兩點,我終於走到了那扇門。

    鞋架上沒有我的拖鞋,也沒有我放鞋的位置。我沒有開燈。

    冰箱裏有很多食物,蛋糕,牛奶,麵包,啤酒,還有別的,但對我並不重要。我坐在沙發上靜靜的吃,腳底下似乎還殘留著火車的微震。主臥室的門輕輕的合著,我看見月光從縫隙裏灑出來。我想著當我抱住凡的頭時他的驚喜。

    但我聽到了裏面細細的說話的聲音,凡說,睡吧,她不會那麼快回來的。然後我在月光裏看到鞋架上尖細的高跟鞋。

    客臥室已經許久沒用。我拿出毛毯和枕頭在沙發上躺下來。月光很亮。凡沒有拉上落地窗的窗簾。凡把房間收拾得很好。凡一向是個乾淨的男人,會做好吃的飯菜,會把衣服熨得很平。和凡結婚,我開始不用餓肚子,每天穿整潔的衣服。

    酒喝得多了些,頭有點兒暈,隱隱作痛。兩個多星期,我把我的業務匆匆的趕晚了。我要回來,因為我有一個家,家裏有一個等我的人。

   我躺在沙發上,凡說,名名 ,和我結婚,好嗎。我靜靜的看他。那天鐘毓結婚,我喝了很多酒。我說凡,我愛鐘毓。凡說我愛你。於是我想可以和凡結婚。

    酒在胃裏翻騰。我忽然的想笑。我幾乎要忘了我曾是愛鐘毓的。那麼鐘毓呢,是不是也正摟著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子,說,睡吧,她不會那麼快回來的。

    凡跪在沙發前面撫著我的背。我去二中複讀,全是為了遇上你。應屆畢業的時候我接到了那張通知書,然後我到了二中。為了應對你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作遍了我能找到的習題。然而往屆畢業的時候我拿到的還是那張通知書。只是我真的滿足了。老天要我完成那個使命,只為用那一年遇上你。凡的臉在燈光下微微的有些泛白,額上有細密的汗珠。於是我想應該和凡結婚。

    於是我和凡結了婚。

    入秋了,夜晚挺涼的。我拉了拉毛毯裹緊身子。衣服裏透出旅途特有的氣味,可是我真的不想洗澡。我甚至不想脫下外套。我蜷著身子靜靜的躺在沙發上。我一向知道,蜷縮著身子睡覺,無論如何心臟是不會受正面襲擊的。

    但是床上是不宜蜷著身子睡覺的。凡會把我抱在懷裏,用他的腳裹住我的,那樣我不會因為蹬了被子而感冒。然而我還是喜歡睡沙發。從叔叔家,到表哥家,再到舅舅家,沙發是我最熟悉的地方。各式的房屋,各式的床,各式的沙發。我認生床,到了一個我沒睡過或久沒睡過的床上,我就瞪大了眼睛整夜的看天花板。我怕突然之間有一個利器躺在身後。但在沙發上是不用擔心的。背靠著背墊蜷起身子,我就很快的睡著了。不論那裏的沙發,有被擁著的感覺。

    沙發的感覺,安全。悲愴的寄人籬下的安全。寄人籬下。是的。寄人籬下。

    高考前最大型的一次測試,記得叫品質檢查。我的卷子上一如既往的有醒目的89。89。在我的數學考卷上如影隨形。我想著它在我高考卷上散發的璀璨的光芒。凡在我身邊坐下,在幹嗎呢大家都回宿舍了。我揚揚手中的卷子。不就一分嗎著什麼急。凡一題一題的開始給我講解,我的整潔的草稿紙面目全非。

     然而我無論如何時睡不著了。沙發靠背是海綿的吧,任何利器可以輕而易舉的穿透,然後進到我的背上的皮肉,再進到我的心臟。我的雙臂緊緊的抱著胸,因此無論如何我無法騰過手去保護我的背。於是沙發的感覺,只剩了寄人籬下,剝落了悲愴的安全的寄人籬下。

    班主任指著我的成績欄,桶的容量是由最短的那塊木板決定的。我看著厚厚的復習題發呆。凡推開那堆紙,聽他胡謅,你有那麼好的語文那麼好的英語那麼好的文綜。凡滿臉的不屑和鄙夷。

    我還是睡不著。我第一次在沙發上展平了身子。

    燈開了,我看到凡手中的杯子靜靜的掉落,掉到地毯上濺起粒粒水星。杯子在地毯上輕輕滾動,凡的眼睛裏有我疲倦的笑容。

    我說,凡,我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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