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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紀

多數時候我們都在被局限。
  
  比如剛剛翻完一本春樹的小說,頭顱被慘綠的哀愁包裹,便想要出去走動,隨便哪一處,且不要遇人,否則張惶失措寒暄時有寡言的尷尬。乍暖還寒時立在窗前看灰白的天色就容易心生憎惡,是不是又需要洗一個熱水澡,喝大杯滾燙咖啡來溫暖胃部。還會生病,渾渾噩噩,醒醒睡睡,閱讀直至進入睡眠,驚醒,看見依然白晝,頹然萬分,閱讀再至進入睡眠,反復如是。只有焦慮至極的人才會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撫摸戒指,哪怕蜷縮進入睡眠,哪怕它只是廉價的紅色玻璃鋼。
  
  死亡就是失去,愛人離開或者愛物丟失。困惑者需要一處可望見地平線的寂地,最好有一片河流讓他在日出之時縱身一躍終結生命,又或者是海。
  
  面對各種情緒的習慣應運而生,因此生活安心,無需驚擾,以為幸福卓然。
  
  喬其在簡訊裏說。把小塊白色肥皂留給你。
  
  我說。倒是沒有什麼印象。
  
  她說。在麻尾住過一夜的。只留下這塊肥皂。想同你分好保存。
  
  這時候正和卓言坐在公車上,握緊的拳頭襯住下巴,另一只手悄悄藏進衣袖,那手背上是密佈的咬痕。我克制憤怒的時候會這樣,隨後進入平靜。只是不想被卓言看見。其實他嗅覺靈敏,可以聞見各種情緒。我們中的一個挑起憤怒,然後相互表達愛意和懺悔,相擁入睡,這遊戲長久不衰。
  
  卓言,如果有一天我們面對面,心平氣和,沉默無言一整天,怎麼辦。
  
  如果有那樣一天,我們就去結婚。
  
  我祝你好運。
  
  我祝你茁壯成長。
  
  這裏一樣充滿玻璃汽油的味道,比南方還要潮濕。所有人統統只說本地話。火鍋油膩而讓人難以忘懷。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,或者說只有陰沉沉的陽剛氣。我們在漫長而複雜的公車線路之間輾轉。滿眼寬闊而傾斜的路面。
  
  我們總會遇見的。
  
  時間匆匆。謹以此獻給唱歌喜歡劃水的邊遠和舞臺前十指相扣的我們。
  
  喬其說,你太懶惰。腦袋裏都是零散記憶混亂不堪。整理一番總是好的。
  
  翻心理雜誌的時候,說記憶是分散貯存在大腦中,而沒有特定某一處。堆在面前的山城啤酒,潦倒寂寞,流淌下來的液體,如千行熱淚,玉冰一壺。
  
  每個童話故事都這樣寫。
  
  在很久很久以前。
  
  我一抬頭就看見了你。
  
  <二>
  
  我從來未有百無聊賴地生活過。或者像尋常人一樣饑餓。
  
  閱讀佔據的大量時期證明自己不適合在這個時代生存。是速食將我拋棄,而我自己,從未對不起過任何人。如果說,閱讀是一種罪過,無目的是一種罪過,漫不經心是一種罪過,寫作是一種罪過,那麼,不生活,必然也是一種罪過。
  
  生病時候曾注射過一種針劑,回想起來大抵用於某種身體檢測的治療。只記得注射之後全身的肌膚都變成黃色,醫生關照要大量喝水,藥物從尿液排除,一天之後就恢復如常。
  
  真正的高手都不懼怕無常。或者說,將無常視作如常。
  
  卓言這樣說。
  
  我們一起看一部講吸血鬼的好萊塢影片。
  
  這樣的時光漫漫而糾纏,一遍又一遍地看周星馳的舊作,吃冰激淋,吵架,有一天他扔了一張lacrimosa給我,我們一起聽,他抬頭的時候就有大顆的眼淚掉落下來。卓言在情緒頹然的時候總是默然長久,然後開始字字句句地敘述,像即興的美妙詩歌。
  
  和他在一起的大量時間使我無法閱讀和寫作,那種內在需索在一念之間消失殆盡,就是他出現的那一刻。這兩者之間仿佛天然相克又毫無瓜葛。就是生者與冥界之間的距離。相忘於大漠孤煙,洪水對象。
  
  他睡覺前用電熱杯將水煮沸,然後把雞蛋丟進去,早晨起床吃掉它。也用白水煮土豆,滾燙的,帶皮一起咬,都非常喜歡。
  
  在土豆裏紮入一些蔥的種子,就可以長出蔥頭土豆人。
  
  卓言說,這麼神奇。
  
  小時候在百科全書裏看見的。覺得好玩。
  
  你種過番茄麼?
  
  養過蠶。
  
  往蜜蜂的肚子裏打過花露水麼。
  
  那倒沒有。
  
  影片結尾,莫斯科夜晚的街頭有吸血鬼咬住一個人類的脖頸,刀鋒戰士出現。影片戛然而止。
  
  你知道人為什麼會喝下孟婆湯嗎。
  
  因為端湯的人長得跟媽媽一樣。
  
  我在卓言的眼睛裏看見閃爍的螢幕畫面,旅行結束之後。夏天就這樣開始。
  
  喬其說,你寫得這樣隨性。
  
  其實書寫的情緒如同晚點火車,你知道它總會來的,但是極不規則。熱烈而即興。你聽CD的時候不會因為這些是製成品而悲傷一刻嗎。你錯失好多偶得的美滿呢。
  
  看《東邪西毒最終版》。
  
  我問卓言。我們應該相忘於江湖嗎。
  
  不,我們應該相擁於床。
  
  <三>
  
  人們不願意承認,但時間的確在跳躍,是暗夜燭火撲朔迷離。
  
  光線非常明亮,車窗被打開,有略大的風和清冷氣息,是他喜歡的天氣。他坐在對面咀嚼食物,含蓄得近乎可愛,眼神裏一片安然,幾乎足夠略過一只白色水鳥。
  
  第一次見他時,他剛進入吸完之後的癲狂狀態,暴力而張狂,在角落裏狠狠踹人,無法停止。他的情緒繁複而不清晰,是一團濃密的水草,鮮豔而充滿生命力。那一刻只想要抱住,使之安靜,神秘的本能。
  
  你錯過那片水泥廠了。它剛剛過去。卓言抬頭。。
  
  回頭,果然是當初看見的那些有棱角的大建築,孤伶伶看我。出發的火車上見到過一次,黃昏時候,格外動人。然後天黑帶給人倦容,我記得那天兩人漸漸話少,然後各自閱讀,我看報紙上有關《小團圓》的報導,又是她如何如何,這樣那樣。心裏鄙夷別人粗俗地評判她,仍舊將關於她的一切仔細看完。
  
  卓言翻看<愛搖>,興致勃勃地念完恰克。帕拉尼克的《腸子》。我們都斷定自己一輩子也忘不掉這個故事。
  
  數月之前他就說,你應該去看看恰克的《搏擊會》,只需看最後五分鐘。他還說,三池崇史是最厲害的恐怖電影導演,但是你不要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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